一场始于用电的城乡格局之变,正在浙江真切发生。
2021年,浙江乡村居民户均用电量仍低于城镇1773.3度。2023年,以3057度首次超越城镇的2933度,实现关键一跃,此后连续三年领跑,反超优势不断扩大,2025年差距已达194.7度。
从具体数据看,这一“反转”源于城乡用电总量和用户数增速的“一快一慢”。“十四五”以来,浙江乡村居民用电量年均增速达13.5%,远高于城镇;而乡村居民用户数年均增速显著缓于城镇,两者叠加,共同推动乡村户均用电量实现反超。
从区域分布看,这一趋势早有迹象。2022年,杭州、嘉兴、湖州等浙北区域率先实现反超。到2025年,全省11个地市中已有8个完成反超,仅绍兴、金华、丽水三地城镇仍保持微弱优势。其中浙北、浙东区域6个地市(杭州、宁波、嘉兴、湖州、温州、台州)连续三年乡村居民户均用电量高于城镇。
浙江乡村灯火为何越来越亮?在嘉兴桃北村,村民殷开芳家的日常讲述着一种不一样的乡村生活。电磁炉上的铁锅滋滋作响,全屋地暖、中央空调营造四季恒温的舒适,家用电梯便捷地联通着楼层,新添置的新能源汽车在自家的充电桩“补给能量”。该家2025年用电量接近1.6万度,光是充电就用了6千多度。
这样的场景,在浙江乡村已不鲜见。
舟山市定海区新建村,袁其忠家的三层别墅灯火通明。“‘阿拉’变化大,一眼望去都是小别墅。用起电来可比城里人‘大方’!”老袁翻着手机里的电费账单,笑意盈盈。不远处是袁其忠在老屋开的农家乐“画春园”,也是他们一家老小的共同产业。
用电结构的深刻变迁,直观映照出浙江农民生活品质正加速迈向城乡等值。2025年,浙江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45154元,连续41年居全国各省区首位,以5.5%的增速实现快于城镇1.2个百分点的增长,城乡收入倍差进一步缩小至1.81。收入水平的稳步提升,持续转化为品质生活需求,在用电侧形成强劲而持续的增长动能。
需求侧蓬勃向上的同时,供应侧亦实现坚实支撑。依托“千万工程”二十余年深耕,浙江2006年实现“户户通电”,2014年完成行政村电气化改造。“十四五”期间,浙江省累计完成农网投资630.28亿元,建成4800余个新时代电气化村,农村供电可靠性超过全国城市平均水平。
“需求侧旺盛、供给侧可靠,双向匹配,共同造就了浙江农村用电水平持续超越城市的独特格局。”浙江大学研究员、乡村配电网研究领域资深学者邱剑分析。
稳定充裕的电力供给,不仅支撑起中央空调、智能家电等高负荷设备全面普及,更让返乡创业者、康养安居群体真正享有与城市无差别的现代生活体验。
2021年,浙江宁波奉化区溪口镇东山村“80后”村民徐娜辞去幼师工作,将祖传老屋改造为精品民宿,并顺势创办“一览咖啡馆”。曾经的东山村一度是年轻人外流的空心村,老屋闲置、阡陌冷清。随着青年返乡入乡,民宿、电商、智慧农业等新业态拔节生长,村集体经济收入从2020年的29.56万元增至2025年的225.45万元,常住人口回升至200余人。
“用电量既是经营成本,也是生意的晴雨表。村里越来越热闹了。”在浙江乡村,像徐娜这样的返乡创业者正不断增多。据统计,全国各类返乡入乡创业人员已超1200万人。专家估算,2025年浙江45岁以下返乡青年累计已达35万人。
“一方面,乡村居住条件大幅改善,住房空间更宽敞、家电配置更齐全;另一方面,乡村新业态蓬勃兴起,返乡创业、康养人群体等高消费能力常住人口增加,共同推高了用电需求。”邱剑补充说,若将农村屋顶光伏自发自用部分纳入核算,农村实际用电体量将更为可观。
生活改善和产业升级带来的人口回流是乡村用电增长的基本盘,推动这场变革的新力量,还有乡村道路上日渐增多的绿色车牌。
2023年8月,浙江省发展改革委、能源局联合印发《浙江省新能源汽车下乡“十大行动”清单》,着力推动新能源汽车在乡村普及,同步完善充电基础设施建设。凭借适宜的气候条件和较强的消费能力,浙江乡镇居民成为新能源汽车下乡的主力军。
“农村门前屋后有充足的土地空间,安装私人充电桩的模式颇受农村欢迎。”国网浙江电力营销部农电处处长马明介绍。截至2025年11月,浙江乡村私人充电桩累计报装107.45万户,占全省私人充电桩数量比重超50.45%,较2021年底增长313%。
以台州为例,2021年至2025年,乡村充电桩用电量从0.37亿度增至4.74亿度,增幅接近12倍,2025年台州农村居民充电桩的用电量,已是城镇的近2.5倍。这些电,驱动着车轮,也驱动着乡村生活方式的转型。
“乡村用电持续反超,标志着我国城乡关系进入新阶段。”邱剑认为,这一“用电拐点”背后,是乡村基础设施普惠化、产业布局均衡化、居民生活品质升级的协同发力,也正是共富进程中,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与更平衡、更充分发展的彼此呼应。